為了電視台建國百年紀念專題，週一下午，我來到位於台北市木柵的興隆國小採訪。那是一所全校不到40個班，創校不到50年，人數不多，佔地不大，校史不長的學校。坦白說，採訪車行途中，我無法預料我會碰到什麼「新聞點」，這樣的未知讓我有一點擔心。
車子還沒開到校門口，我聽到裡面傳出學童大笑的聲音。車子剛停下來，我看見一群學生在走廊上互相追逐嬉鬧，還有一個班級在操場作體操。操場後面是一間教室，一名數學老師正拿著三角模型揮舞著。此時我腦海中忽閃過一個念頭：這是一間幾乎「沒有牆」的學校！升旗台、走廊或空中花園發生了任何事，外頭經過的人一眼就能看見。
這是個什麼樣的概念呢？
我一邊思考著，一邊發現這些學生不時對我眨著天真無邪的雙眼。眼裡閃動著自然和誠摯，好像隨時都準備好要與我分享他們書包裡珍藏的棒球卡。在這之前，我從未感受如此無聲且熱情的邀請。
當攝影同事和我一踏進校園，學生立刻蜂擁而上，在鏡頭前爭相作鬼臉、打招呼，盡情地笑鬧。只見體育老師在後面苦笑，似乎在跟我賠不是。我笑著牽起其中一個女孩的小手，往裡邊走。
學生團團圍繞著我，成了一個小圈圈。我站在中間，對著他們發問:
「外面的人看你們上課，會不會害怕? 」
「看到鄰居經過，上課會不會分心? 」
「學校沒有牆耶，會想要出去玩嗎? 」
每問完一個問題，都有數十隻小手高舉空中揮舞，搶著回答。
「不會害怕，有什麼好怕的」
「會跟他們打招呼」
「下課就可以玩了，上課要專心才聽得懂」
答案很真實。
那不是教科書上的是非題或選擇題，那是隨機走進一個班級，擷取到的隨機反應。
這和我印象中，我的、你的小學生活，差了十萬八千里。記得我讀小學時，背九九乘法表，背錯了得揹椅子半蹲罰站。還不到小四，期中考的科目已經從四科變成六科。
書包裝不下所有課本，我每天要多拎一個手提袋上學，裡面塞滿各科參考書。體育課和美術課「理所當然」地被挪去寫模擬考卷。到了小學六年級，我還看不懂五線譜。而這一切，都被200公分的水泥圍牆阻擋下來。外面的人看不到我，我也不知道我背的乘法表、認識的專有名詞，和外面的真實世界，有任何關聯。
這和我在興隆國小所見所聞，截然不同。
半個小時後，我訪問到校長，問他為什麼這間小學的氣質這麼不同。為什麼家長和教師放心，在矮牆或是幾乎沒有牆的校園，實施教育。這帶給學生什麼影響？
校長的回應很哲學。
他說治安的問題，不是「很高的牆」能夠解決的。
刻意矮化的牆、縷空的牆，卻可以讓學校變成開放空間，培養孩子的存在感、真實感，讓他們知道自己是廣大社會中的一部份。學校不是工廠，不是軍隊，它需要敞開大門讓學生走出去，更要讓外面的養分和關注，滲透進來。
我不知道在教育的範疇裡，這些詞彙會不會略顯抽象。當我們不再聲嘶力竭地要求滿分、全勤、背誦乘法表、做理化實驗，而是讓學生用健康的身心，自然地和社會作連結，這個做法會不會太不切實際。
我不確定就教育的尺規而言，「50年」是不是一段足夠的時間，能陶冶出學生自然、自信的能力，或是培養面對陌生的問題，能夠擁有如此開放、饒富嘗試的勇氣。
但我知道我在做「建國百年」紀念專題。我知道當民國堂堂邁向100年的同時，我們要有新的標準，新的期待，新的價值，一種開放的教育精神，或許該從一面「沒有高度的牆」，開始落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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